东陵养马，兴甚至哉

河北省遵化市的清东陵果然是一块风水宝地，巍巍群山环抱一湖碧水，即便是在满山多枯枝，衰草黯连天的冬季也仍能感受到这里的濯濯灵秀之美，让人不禁神往那春、夏、秋季的百态千姿。有福之人居福地，中国马主联盟主席王卫东——马圈人称“二哥”的河北东兴赛马俱乐部便坐落在此。

十五年前的中国是什么样子？观现今覆盖全世界的中国制造就可以看出，那时正是中国企业家们轰轰烈烈扬起创业风帆的年代，而那时的二哥已经行驶在了这条商队的前列。河北东兴赛马俱乐部创立于 2002 年，全部竣工于 2004 年，占地 300 余亩，马房、跑道、练马场、会所，所有设施于彼时而言无出其右。而能将俱乐部选址在清东陵这样的山水福地，按二哥的话说，“那时候比较霸道！”

二哥的样子粗犷，声音浑厚，很能镇得住人，说起话来简洁明了，却并不让人有疏离感。在俱乐部里工作多年的老人，跟他打招呼的时候就像是对自家的一位邻里亲戚。“你们现在来我这边有点惭愧，现在是最荒凉的时候，要是夏天来，叶子倍儿绿，山上的花都开了，非常漂亮。”二哥这样遗憾着，不过走进了他的园子，即便是在这冬季，你也依然会感叹这世外山川的清净开阔。

修建了十多年的马场，虽然不及初落成时的风光，不过更亲近了自然。这两年二哥比较忙，较少时间过来骑马，马场的跑道显出了长期受到冷落之态，为防止跑道冬季冻结，上面撒上了不少盐。跑道包围着的一大片场地被划分为几个区域，均作为马匹调教之用，中间还建有一个大型马游泳池。东北方向的大练马机看得出已历经了沧桑，相邻两块场地中间都立着一个遮阳亭，那里是繁育母马们白天打盹儿、晒太阳的地方，远远地跟马房隔开来，是防止种公马们看到了母马太过激动。围绕着马场的是一片片栽种整齐的果园，还有冬季依然葱茏的大片松林。可以想象，再过两个星期这里会是怎样一派繁华烂漫，春意盎然。

“秋天你来我这儿采摘，我这边才叫采摘。苹果园里结的苹果太漂亮了，跟假的一样。”，“我这梨园的梨树是日本的品种，结出的梨子特别大，一个有两斤多重，虽然样子有点丑，不过特别爽口，要是掉在地上直接就摔烂了。”听二哥这么说着，我的嘴里仿佛含了梨汁一般，绵绵的，也甜甜的。

园子里停放了两辆摩托艇，夏天的时候二哥时常会开着摩托艇在清东陵的湖面上潇洒。那是真的潇洒啊！按二哥的话说是“比较爱玩儿”，游泳、健身，骑马还必须是速度型，看二哥这健硕的身材就是明证，实在应和了这句歌词——“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二哥从小就喜欢马，不过想要经常骑马，却还没有那个条件。敢想敢干的性格，再加上兄弟齐心，让他很早就创出了一番事业。有钱了，他便开始买马，起先是买国产马，弄个小马房，养几匹自己骑，后来逐渐开始参加一些速度赛，并结识了一班同样好马的马友。2006 年他首次参加沈阳的速度赛，2007 年俱乐部加入北京马协，并在下半年就参加了第一届全国速度马锦标赛。比赛的时候，二哥发现进口的纯血马非常厉害，琢磨着，“这不行，还是得买进口马”。于是乎他便“越陷越深”，从 2008 年开始，去欧洲、澳洲、美洲，几匹、十几匹、几十匹地进口纯血马。至于为买马而吃过多少亏，走过多少弯路，承受了多大压力，按二哥的性子，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正所谓“心大了，困难也就小了”。

为什么这么喜欢马？你若是没有怀着同理心，还带着幼子般穷根究底的执着劲儿，硬要问明白二哥这到底是为什么，他可是要发火的。他该怎么说得清？为什么，就像周星驰的电影《大话西游》里的经典桥段：菩提老祖问至尊宝，“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需要吗？”“不需要。”真的爱了，就不会计较投入的回报了，在付出的时候便收获了满足和快乐。

清东陵是国家 5A 级景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并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在旅游旺季会接待很多游客。东兴赛马俱乐部建在景区内，也曾对游客开放，不过后来二哥担心过多的打扰会威胁到马儿们的健康，便关闭了方便之门。于是乎这里也就成了“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避世佳境，如此倒成全了这里成为一处绝佳的育马基地。

俱乐部最多的时候养了140多匹马，虽然一直以来东兴在全国的赛马比赛中的成绩都还不错，在东方马城连续两年获得的冠军最多，拿到的奖金也最多，却还是远远不够开支。二哥从2009年就开始做繁育，2010年起自己繁育的幼驹就能够参加全国的大型比赛，并为他赢得了很多冠军，而且那些被卖到全国各地的小马驹后来的比赛成绩都比较不错。能用中国出生的幼驹赢好几场冠军，而且赢的还是进口纯血马，这对二哥来说是一种成就感，也让他最欣慰。多年不计回报的大笔资金投入，从 2012年开始，二哥终于因马匹繁育而让俱乐部的运营实现了收支平衡。

俱乐部现有70多匹品种优良的纯血马，其中种公马有5匹，参与配种的母马有40多匹，另有30多匹常年参赛的纯血专业速度赛马。历年来，东兴赛马场的赛马在全国各大赛事中都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并培育了多匹全国锦标赛的冠军马，如“无敌”、“飞速”、“亮剑”、“飞龙”、“飞沙”、“飞鹿”、“一片光明”等，可谓是国内冠军马的摇篮。其中“飞速”是二哥最喜欢的一匹马，也是世界名马“灯塔岛”的后代，在它 1 岁时，二哥花费十几万澳币的高价从澳洲把它买了回来。“飞速”在赛场生涯中一共参加了9场比赛，赢了8个第一。2014年“飞速”正式退役，成为了东兴的一匹种公马。二哥从没有为自己的种公马、种母马做过宣传，他只用幼驹跑出来的成绩证明自己繁育马的实力，想要买他的马的客人自己就找上门来。

这么多的马，照顾起来非常不容易，特别是在国内很多基础设施尚不完善的情况下。为了更好地保障这些纯血马的健康，俱乐部每年都会邀请国外的马医、钉蹄师过来为马场的工人做一些培训。

由于国家对带有博彩性质的赛马活动明令禁止，中国速度赛马一度进入了发展的寒冬，有不少玩赛马的人都退出了这个圈子，国内仅有不多的几家足具实力的大型赛马俱乐部仍在坚持投入大笔资金活络产业市场。京华兴马业董事长任宁宁、天赐圣泉马术俱乐部董事长王军宁、蒙骏国际马术俱乐部董事长安志强、山西玉龙马业董事长张月胜，还有东兴赛马俱乐部董事长王卫东等大马主每次大赛都会聚到一起，谈到中国赛马的发展，不免焦虑：赛事规则的制定不够合理规范，赛事组织方与马主和参赛人员之间没有建立有效的沟通渠道，也没有给予马主们应有的重视，参赛人马出现各种问题无处申诉，大家像一盘散沙……一致认为中国速度赛马这样发展下去绝对不行，该有一个组织为马主发声。基于这种情况，2014 年中国马主联盟成立。

多年以来，国内举办的大大小小的赛事二哥都会参加，马友们遇到难处找他帮忙，他必当尽心尽力。满屋子的奖杯荣誉和马圈的高威望便是对他十几年来行走马界的实力和为人的认可。所以中国马主联盟成立，大家一致推选二哥为联盟主席。“能够为大家做点实事，在养马的兴趣上，以马会友，通过马又能认识全国各地的好朋友。”二哥便成了担起中国马主联盟这个担子的第一人。

2015年12月10日，聚集了国内近300位马主、涵盖中国所有大型赛马俱乐部的中国马主联盟旗下所有马匹宣布退出中国速度赛马大奖赛年度总决赛，导致这一年度盛事被迫停赛，让业内意识到这个民间组织的强大力量。

当时大批赛马安顿在武汉东方马城，从武汉到成都也有1300多公里的遥远路程，开车至少也需要20多个小时，还有不少马主要从其他更远的地方赶去赛场。赛事方公布马厩接待时间是12月15日，而马厩开放时间距开赛仅有不足五天，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马匹根本无法保障足够的休息、适应和训练时间。马匹没有状态不仅会让比赛精彩程度大打折扣，还有可能给这些价值不菲的赛马、甚至骑师造成严重的伤害（香港赛马会对参加香港赛事的国外马匹都要求至少提前8天的适应时间，而且14天时间内都可以免费使用马厩）。

作为中国马主联盟的“头领”，二哥要权衡、协调所有马主的需求和权益，第一时间与主办方中国马术协会和成都承办方等进行了沟通联系。基于马匹福利考虑，马主联盟建议将比赛时间推后、或者将马厩开放时间提前，可是经多番协商，提议始终未被接纳。无奈之下中国马主联盟发表公告：已经得到中国马术协会有关人员肯定的答复，承办方和主办方都没有办法安排合理的时间接待马匹，为了马儿的健康、为了明年参加全国更多的赛事、为了早日实现中国马术协会提倡的五化：国际化、专业化、社会化、市场化、职业化，中国马主联盟决定2015年不再安排马匹参加任何赛事，让马匹好好休息。2016年再战！

赛马这项运动最根本的就是马匹福利，马是一切的核心，马主则是整个产业发展快慢的核心。“没有马主，就没有比赛。”在二哥看来，马主联盟的作用就是要维护马主的利益，特别是小马主的利益。新加入马圈的小马主本就有疏离感，受了委屈却缺少发声渠道，参加比赛又得不到足够的尊重，很容易就会对赛马失去兴趣，而如果这个群体无法壮大，中国的赛马又如何能够稳步向前 ？

玩赛马，不购入好马也没用，可是好马的价格动辄几十万、数百万，这是很多小马主无力承担的。“80-90%的马主并不是非常看重奖金，主要是看中这个乐趣和刺激性，是奔着这个荣誉而来。如果自己的马总不能跑出好成绩，马主自然就失去了信心。只有让喜欢马的人越来越多，你才有发展。玩马的人越多，养马的人才会越来越好。自己跟自己玩有什么意思？把底层基础做大，一个人玩跟一百个人玩是两个概念，天壤之别！”为了让更多的小马主对赛马有信心，二哥有一个思路，就是比赛中让更多的小马主赢。他会告诉自己的骑师，“跟小马主同场竞技的时候就拉一下马，让他赢，我们跑第二第、三无所谓。跟大马主比的时候再全力以赴，要赢就赢好马，不把好马拿下，不算你能耐。”

二哥是个急性子，暴脾气，动辄就会爆粗口。做事会将注意力放在解决问题上而不是各种阻碍事物前进的条条框框，就事论事、重效率、不迁怒、不二过，很像电视剧《亮剑》里面李云龙的形象。

有一次比赛，主办方设置的比赛规则是，20匹马抽签分成2组10匹马进行比赛，用时最短者获胜。这种情况下就有可能一组比赛的马有好几匹水平都比较高，相互竞争成绩就都不错，而另一组普遍比较弱，结果反而让好马没有斗志，跑不出应有的成绩。况且若是终点计时也出现误差，成绩结果就更难以服众，而如果同场竞技的话，排名先后就一目了然。

二哥就跟主办方建议提前一周开一场预赛，每10匹马一比，淘汰后3名，最后都取前7名再同场竞技。组办方不同意，几经商榷后勉强接受让各参赛俱乐部出一个协议后来再定。当时有玉龙马业带头，各俱乐部就纷纷在同一份协议上签了字。但主办方不接受，说是要各俱乐部单独出一份，并且要加盖公章，大家也纷纷这样执行了，有些即便没有把公章带着，也及时寄了过来，可是仍有两三家本就没有公章。“少数服从多数”也不可以，主办方要求“少一家都不行”，于是再次回绝了马主们的诉求。二哥忍无可忍，找到主办方便“炸”开了——既无公平可言，比赛还有什么意义，不比也罢！他这样一“炸”，便有了那场预赛。

像这样的事情有很多，二哥当初不当这个主席的时候已经够爱“扛事”了，现在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更有担当。不过往往“炸”了之后他也后悔，“这得罪人呐，有时候想想对方也有难处。”

心底无私天地宽，他可能不会顾虑到你的颜面而当面叱骂，可是只要你内心不过于狭隘，便不会与这样“英豪阔大宽宏量”的性情太计较，反而会带来心底里的踏实和放心，信任此等人可交、可靠。当初马主联盟成立的时候，规定主席连任不可超过两届，两年为一届，今年已经是二哥担任主席的第三年。二哥说自己没文化，办事不力，也没啥水平，要把这个位置让出去，“我配合你们干，谁干我支持谁，就跟你们支持我一样。”几个大马主都不愿意，“你不干谁干，大伙发自内心选你，信任你，就得你干，换一个人大家就不信服，没有这个凝聚力。”二哥的一腔正气，把圈内不少人的一些不良习性都给扳了过来，人员素质、马匹素质都得到了很大提高。武汉东方马城、莱德马业、山西玉龙马业举办的赛事都越来越重视马主们的诉求。

对于中国速度赛马的发展，二哥认为提高比赛奖金和扩大马主人群是两项重点。赛事奖金提高了，大家能够通过玩马来找到刺激，只要勉强可以达到收支持平，不再往里面投钱，就会有很多人愿意参与进来；建立联络平台，通过这个平台有意向成为马主的人就可以几个人合资共同养一匹马，这样风险大家一起承担，就大大降低了马主的门槛；同时通过电视以及多媒体渠道的宣传让更多的人知道比赛的乐趣，知道玩马的乐趣。比如武汉近几年赛马的发展，就通过电视转播，以及各种媒体宣传渠道，逐渐带动起了武汉人对赛马的热情。

目前中国的赛马赛事所提供的奖金大多是办赛方自己出，有些地方政府会补贴一部分，但是很有限。中国马主联盟在这方面目前的主要作用就是团结马主，通过联盟的名义来参加并组织好各种赛事，培训一些骑师和教练，提高各种赛马的水平，逐渐让中国赛马的水平跟国际接轨。同时二哥也会基于个人人脉和交情，以联盟的名义拉来赞助商，为赛事争取更多的赞助费，提高比赛奖金。

临别的时候，我想要看一看马房，有一匹刚出生三天的小马驹要出来见见外面的世界了。那灵动的小马驹非常漂亮，二哥赞不绝口，他心里的欢喜是能感染人的。小马依偎着母马的身体，对我们稍微的靠近就有些躲闪，不过二哥拉着它妈妈的时候，妈妈的顺从，也让小马驹安静了下来。二哥说新出生的小马视力非常糟糕，是看不清东西的，眼前基本是一片模糊的状态。

回想起二哥给人的印象，有一句诗倒是非常贴切——“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二哥的外表看着严肃而凶悍，遇到问题立即解决，从不绕弯子，说废话，客气话就更不屑于顾了。他谦称自己没什么文化，不过“文化”二字的分量又怎及得上“为人”。一个人能任情任性地过活，让人羡慕，更让人佩服。或许外表越是暴躁而易怒的人，内心深处越是柔软而感性的，他愿意为不相干的马主挺身而出，做着吃力不讨好的事，这是男人的仗义。他关闭园子的大门，就是不希望跟速度赛马无关的人过来打扰他和他的马。盛夏这里仍旧清凉，秋季这里满园硕果，他会邀马友来此小聚，架起篝火，烤羊肉、喝大酒，还有侃不尽的人马故事，谈笑间便解开了或存的困局。

人们都管他叫二哥，我起先看到这个称呼，内心便有了多一分的安心，这“二”在我看来是对一个人顶亲近的称呼了。谁说“二”字不是一种褒奖，那是对一个人的信任和踏实，而不是小心翼翼的逢迎和防备。虽然后来得知那只是兄弟排行老二而已，也没有改变我这先入为主的想法。

四月山花烂漫的时候，二哥一定会挑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独自在他盛放的梨园里静静地呆上大半天，就什么也不想，远远地看着他的爱马如他一样享受着时光便好。财富是什么，名利又如何，这里是他的执着和坚守，其实真正的幸福就是获得内心的安宁不是吗？

能安于清东陵这样青山绿水之境，钟灵毓秀之地，二哥实在是个有福气的人，有此性格更是一种福气。